(二十)无冕之王先跟一个网友谈到了记者,顺便聊聊吧。记者在西方被称作无冕之王,三权分立外的第四权,因为手中有舆论监督权。其实看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可以看记者有没有报道监督的自由,像俄罗斯虽然有选举有三权分立,可是揭露阴暗面的记者常常被杀,说明他的民主自由程度并不太高。而且西方国家的记者从业人数众多,竞争激烈,有沦为狗仔队的倾向,记者的地位并不高。


在我国,记者的监督权是受到限制的,发稿需要宣传部门审核。我国的记者分为两种:一种是高高在上的大记者,另一种是市场化的跟西方狗仔队相当的小记者。


先聊聊大记者,何为大记者?体制内的党报党刊专业记者、有身份有地位在领导面前说得上话的记者。这样说干的可能大家糊里糊涂,说个案例吧:


那是在上个世纪末,农村还在收提留的时候。临江省某县某乡镇党委书记老E,接到报告,下面一个村子里一户人家不愿交200元/人的提留,说是远高于中央规定。那时候乡镇财政是分灶吃饭的,所以乡镇都搭车收提留,靠着这钱给百十号人发工资呢。老E一听这还了得?都不交钱,乡镇干部喝西北风去?急匆匆带着数十号乡镇派出所干部赶到村子里,一个看上去像乡村教师的老头引经据典拿文件跟老E争辩起来,老E有几分不耐,大手一挥,捆起来-那时候还没有讲亿人为本-几个乡镇干部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麻利地将老头捆绑起来,准备拖回乡镇去。老头一边挣扎一边大喊:你捆我不得,我上头有人!我儿在临江日报社!


老E闻言不禁有些犹豫,做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得罪世家大族,县上的县长、书记,外地的实权领导在乡里的亲戚多不交提留,地方上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没听说过这个村子里有啥大人物啊!正迟疑间,乡党政办主任狞笑着上前:你上面有人?你儿在临江省报社?在报社扫厕所吧?一把把老头扯了回去。


老头在乡政府吊了一晚上,家里慌忙筹钱交清了提留还出来1000元罚款,这才把人领回来。老头有羞又气,一病不起,连忙叫他在外面工作的小儿子回来。原来老头还真没骗人,他确实有个小儿子重点大学毕业,刚分配在省报社做记者,该记者连夜赶回来,见老父亲如此受辱,连夜赶了一篇稿子准备在党报上发表,参老E一本。


不料编辑过一天就把稿子退回来了,原来该县县委书记是一颗政治明星——此人确实也是个人才,在土地财政模式尚未在全国开花之时他就走在前面大拆大建大修路,吧经济搞得红红火火,GDP数据十分漂亮,省委书记钦点为强经济典型,内定为市委副书记,看架势市长、书记是跑不脱的,这样的角色,省里的宣传部门自然不敢报道他辖区内的负面新闻,触书记的霉头。


难道就这么算了?小记者回到家后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有一位毕业多年的师兄在新华社驻临江省记者站工作,能够直接在内参上发文章,小记者想起了向师兄求救。


在这里要普及一下常识:中国的信息是分等级的,你以为中央领导都看新闻联播歌舞升平啊?那是宣传,给老百姓看的。领导们另有消息来源内参就是重要渠道。内参分为很多等级:部级的、厅级的、县处级的,县处级一下只能看内参选编了,这些内部资料上的文章言辞犀利,揭露社会阴暗面不留情面——当然,普通老百姓看不到而且有秘密、绝密的等级,就是你把文章内容泄露出去都是违法犯罪要判刑的。能够看什么级别的内参在许多老干部那里甚至成为了一种政治待遇。


而新华社驻某省得记者站应该还担负着监视地方大员和动态的使命-这个只是楼主的猜测,根据香港记者站的一些行为来判断,具体是什么职能,楼主级别不够也无从知晓。


而师兄有些为难,说这样的事情在全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专门写一条上内参,可能也不太合适。也是天要灭老E,两天后,他的人马在另外一个村庄催提留时候,一位贫困的农妇跳池塘死了。本来这样的事情一年也有三五起,政府赔点钱把人埋了也就糊弄过去了,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有省报的记者盯着。小记者火速找到了师兄,做了一篇报道,上了内参,摆到了中央首长的案头。


县委书记得知消息后大惊,连忙去省城活动,找到了书记,希望能逃过一难。不料书记说道:你招惹他们做什么?就是老夫看到他们都要小心的。


结果中央领导批示下来,省里处理意见,老E免职判刑三年,县委书记免职,政治新星成了流星,而这一起均因为党政办一句“扫厕所的”而起,据说也就是这次事件后中央下决心减免农业税。


这类的大记者,到个地市采访,当地的宣传部长、甚至是市长、书记都会作陪,希望他们能够上天言好事;


次一级的大记者是党报、电视台跟省委政府主要负责人跑,报道他们的光荣事迹的。此等大记者也很有活动能量,毕竟是领导身边的人,在省内办个事情、托个关系畅通无阻。“某厅长,我那不争气的侄儿大学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听说你下面的事业单位在招人,他是学这个专业的,老哥你就收留下吧?”“没问题,叫他去找人事处长小王报道就是,我会跟他打招呼的”各县市委书记、各厅局长一般都会买账。


(二十二)小记者的生存之道(前面重复了,有两个二十)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大记者的,就像在一个单位里面,领导总是少数一样。那么,占据了记者群体大多数的小记者们该如何生存呢?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小记者们的生存之道就是三个字:敲竹竿。


在社会矛盾激化的今天,一个官员治下想不出问题、没有矛盾、没有冲突是不可能的,屎不挑不臭,如果记者不报道,许多事情也就遮掩过去了,而一旦上了新闻,事儿就大了。舆论监督权,就这样成为小记者们牟利的工具。不废话,上案例:


F君是某市政府法制办干部,一天突然被领导抽调到接待处参与一位中央大报的记者接待工作。跟宣传部门的同志一起陪同着问北京来的记者转悠了几天后,F君发现这位”大记者“是来找麻烦的,怪不得秘书长要法制办来人。原来政府在拆迁一位老板的产业过程中程序有些瑕疵,这个记者想来做篇负面报道。说起这个老板,F君到时老熟人了,政府来了新市长调整规划,他的厂要拆迁,其实政府本来跟他商量愿意给他另外找块地儿赔偿他一笔钱、大致与他的损失相当。不料这个老板漫天要价,就是不肯签协议,最后市长发了火,下面的部门强行拆掉了他的厂,只按照最低标准赔了点钱。老板不服,上诉到法院,一审二审都输了,然后上访,每次都退回到市里面处理,都是F君在应诉和处理,案子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个老板厂子被拆又打了几年官司,生意没做了,生生从一个千万富翁变成了一个穷光蛋,沦落到街头摆烟摊的地步。F君都看他有几分可怜:民不与官斗,你怎么就钻牛角尖呢?这几个月没见到他来闹事,以为他消停了,不想他到北京去找了个中央大报记者来发难。


这个记者在市里面转悠了几天,了解案情先总是疾言厉色说市里面这也不对那也不是,这是个典型的违法乱纪案件,要上头版头条的;说的宣传部门的一位科长都不耐烦了:别兜圈子了,说吧,什么条件?f君有些不可置信:这还可以谈条件的?科长对他一笑,轻声说道: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是敲竹竿的,最后讨价还价,市里面出了10万块钱的广告费给某大报,在大报的四版上登一篇赞扬某市严格执法的报道。


F君后来听人说,那个记者根本不是什么大报的正式记者,只是临时工挂靠在大报拉广告的,那篇文章只是广告,只要2-3万即可,大头都让记者得了。


所以,地方部门对于这类记者是严防死守,有“防火防盗防记者”之说。以前山西小煤矿出事,各类真记者、假记者、半真半假的记者像苍蝇一样纷纷前来,索要车马费、封口费。


不过也有碰到扎手的。早两年央视一个女记者,收了山西一哥煤老板20万,介入山西检察院的一个案子,这个女记者真是猪油蒙了心,不知道天高地厚,可能她以为除了北京都是乡下吧,不知道山西检察院是什么机构——人家是副部级机构,手中有警察可以抓人的,结果检查长直接命令进京抓人,央视县还想要人,人家把收钱的证据一摆,央视也焉了;最近广东新快报记者攻击中联重科案,湖南警方抓人,新快报先还嘴硬,最后湖南警方记者收黑钱的证据一出,新快报也只得道歉;


记者混得开的,甚至插手地方人事安排。楼主在饭局上曾经见过一位以了难闻名的所谓有路子的记者,他三杯酒下肚就胡吹临江省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他要出马最少要20万的报酬,太小的事情他不屑做——楼主当时就觉得他早晚会出事,就像我在多年前对薄太阳的预感一样,果然,在最近对记者的严打中,他被抓了,罪名是敲诈勒索。


后来听一个朋友讲他们家乡一个干部在调整干部时候想到城关镇县城最富裕的乡镇当党委书记,竞争不过对手,无奈之下找到了他。这个记者跟县委书记认识,在人家开常委会的时候一个电话把书记叫出来,指名要某某到城关镇当书记,县委书记大怒,不过想起此人出名的难缠,忍下一口气说我们已经讨论了,这个记者说道讨论了还可以再议嘛!眼看书记不说话,记者威胁道:你们县里某某拆迁案件、某某污水处理厂排污案件可都是我压下去的,老哥你现在是关键时刻,党报上有什么不利的报道……书记这段时间正在竞争市委常委,听到记者这样怕出什么幺蛾子最后只得答应了该记者的要求,心中却是把他祖宗问候了十八遍。


恰好最近中央严打记者,而这位县委书记有升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管记者的官员。严打的风声一出,他就把该记者在某市的种种劣迹上报到省宣传部,也是多行不义,各地对该记者早就狠的咬牙切齿,只是平时敢怒不敢言。眼看有人带头又是大趋势,告状的信如雪花飞来。其实该记者狂妄也是有几分依仗的:在省委宣传部门他有几个铁哥们。不过到了这田地也没谁敢为他出头,最后该记者被铺入狱,至少10年以上,等到他再出来时江湖上已经没有他这号人物。


最出名的还是央视财经频道总监郭振玺。据说8年时间敛财20亿,他的秘诀就在于敲诈大型企业,不合作的就上3.15曝光,反正你没事情也跟你说成有事,个大企业也只得破财消灾。


随着网络力量的增强,记者已经不限于传统媒体。网络大V和各大网站也做着拿钱发消息、发帖子、删除政府负面消息的事情。所以最近抓了一批大V.当然,也有小部分原因是舆论管制。


小记者两头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春天,夏天自然就会有苍蝇,冬天苍蝇都冻死了可是也万物不生,要想有舆论监督,也许我们就不得不忍受小记者的敲竹竿。